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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武老二传略短篇小说江山文学网

发布时间:2019-07-14 05:57:00

一  很多个夏夜,父亲在学校的操场边点起艾蒿,仰靠在凉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我讲杯子坪的过去。那些已经消失正在消失即将消失的传奇人物,在父亲的娓娓话语里,慢慢踱出历史的烟尘,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讲到紧要处,父亲总要买关子,吩咐:小雨,端茶。我急颠颠地跑回寝室,双手捧着母亲早就泡好的山茶,急颠颠地跑到父亲坐前,双手奉上茶杯。父亲一手端茶,细啜慢品,一饮三咏,啧啧有声;一手执扇,左摇右摆,一起三落,急徐有致。其时,朗月高悬,山风徐徐,夜凉似水,我心如沸。我总觉得那些人物的一切,就在父亲的嘴里。我不想他娓娓而谈,絮絮道来。我想跳过他认为精彩的过程,一下子到达结果,在短的时间里知道那些传奇人物的命运。  很多年过去了,在经历了许多世事后,我终于明白:杯子坪那些传奇人物的命运,并不在父亲的嘴里,他们的命运由他们生活的环境和他们自己决定,父亲只是他们传奇人生的讲述者。但他们的传奇人生之所以能传之于我,在我这里保持活鲜鲜的印迹,却是因为父亲的讲述,因此,父亲也是这些人物的再塑者。  杯子坪的传奇人物,令我念兹在兹的是武老二。    二  武老二的出生,就是一个传奇。  武家祖上在杯子坪的秧田塝有两间茅草屋,虽没有一分半亩属于自己的土地,但好几个风水先生都说,武家的茅屋是阳宅的不二之选。杯子坪那位因给家居红岩洞的大户文先礼的母亲选阴宅,瞎了一只眼的风水先生曾耀文,每到秧田塝,都要睁大还剩下的那只眼睛,反复端详武家的房前屋后和那两间茅草屋。他悄悄地对武老二的父亲武勇说:你这阳宅,必出高人。武勇父母早逝,已经二十出头了,却还是光棍一条。听着曾耀文的话虽然开心,但他也知道:风水,是有钱人酒醉肉足后的追求,自己几无立锥,能不能娶到媳妇都不知道,谈什么必出高人?!  曾先生武家阳宅必出高人的断言被秧田塝上的吴大黄听进了心。吴家有十来亩田产,虽比不上大户周家,但在秧田塝也算是富裕人户。吴大黄见武家的两间草屋背靠青山,山上松挤柏挨,一年四季苍翠蓊郁;左右浅丘隐隐,逶迤起伏;前面一口天然大水塘,管着全塝农事灌溉,有山有水,有靠有兆,沙拢气聚,确有些气象,便生出私心来。吴大黄反复琢磨,暗夜里同老婆商量很久,终于下决心把自家的小女吴孝珍嫁给武勇,还典了几亩田给他。武勇白捡一个媳妇,自是高兴不已。吴孝珍嫁了武勇,并不觉得吃亏,反而喜欢武勇的敦壮老实。小夫妻俩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恩恩爱爱,如胶似膝,把贫穷的日子过得甜甜蜜蜜。不到一年,武老二的哥哥武大出生,一个胖乎乎的小子令武勇、吴大黄、吴孝珍都相信:曾先生的话没错。  紧邻武家的串乡货郎朱家贵也悄悄记着曾先生武家阳宅必出高人的断言。他与武勇差不多年纪,吴孝珍怀着武大时,他媳妇也正好挺起了肚皮。他窜掇着媳妇与吴孝珍指着肚皮打了儿女亲家。武大出生不久,朱家贵的媳妇生下一位丫头。于是,邻居变成了亲家。虽然这小两口成亲的日子还天远地远,但朱家贵却早已看见了自己的高人外孙。  没过多久,吴孝珍怀上了武老二。十月怀胎,并无异样,但临盆的冬夜却出了大事。杯子坪的冬天雪大风急,凌猛冰深,常常是雪没脚脖,风破裘皮,积冰未化,新凌又至。武勇在吴大黄家借了一口跛驴,好不容易把接生婆接到家里。窗外寒风呼呼一阵紧似一阵,茅草屋里吴孝珍痛苦的哭声时断时续,接生婆使尽浑身解数,武老二就是出不来。就在吴孝珍的哭喊声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渐有不支之势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武勇打开柴扉,见风雪里站着的黄先生几乎成了雪人。黄先生世居杯子坪张家岙,因医术出众,在月溪场上开着一间药铺。黄先生并不与武勇答话,一边嘟嘟囔囔:简直不让人睡瞌睡,我在月溪场上都听到了哭喊;一边抢入屋内,推开接生婆,掏出一把小刀,在武勇、接生婆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划拉,在吴孝珍的肚皮上开了一道口子,探手取出武老二。吴孝珍先是觉得肚皮一凉,紧接着浑身一松,一直紧紧拽着自己的疼痛消失了,再接着是肚皮被人扭得生疼生疼。等武勇醒过神来,只见接生婆呆呆地捧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子,黄先生早已夺门而去,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三  吴孝珍经过武老二的一番折磨,身体一下子垮了。虽断断续续吃着黄先生开的中药进行调理,但一直没有起色。黄先生说:失血伤元,重痛弱神,气血两亏;药物调理,只尽人情,能否回神,全在天意。武老二出生的第二年深秋,吴孝珍一觉长睡,再没有醒来。吴孝珍的死,对吴大黄是个哑巴吃黄连说不出苦的沉重打击。他虽然喜欢自己两个虎头虎脑的外孙,却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对女儿的内疚。这份内疚郁积于心,竟然转化为对武勇的仇恨。吴孝珍死后第二年,吴大黄一点也无商量余地地收回了典给武勇的几亩薄田,与武家断绝了来往。武勇失去了租赁的田地,只好农忙时去文先礼家打短工、农闲时到杯子坪后的大梁打猎维持生计。  大梁是一道自成天地的山梁,虽然紧靠着杯子坪,但因阳师岩的阻隔,梁上坪下,风格迥异。杯子坪田畴层层,房舍紧密,是种田居家的好地方。大梁上木茂林密,杳无人迹,野物丰沛,是狩猎的天堂。武家兄弟在武勇饱一餐、饥一顿的哺育下,无病无灾,长得敦敦实实。六七岁的时候,武大武老二便随父亲一起到大梁上放夜狗,跟着家里的撵山狗在高山密林里东跑西窜,逢坎跳坎,遇岩梭岩,撵得小野物无处藏身,乖乖就擒。每年腊月,武勇还会带着武家兄弟外出到杨柳坪、赤溪寺一带行猎,长则一两月,短则半旬。他们白天漫步山林,踏戡地形,寻觅野物的藏身之处,晚上嗾着撵山狗,端着装满铁沙子的火药枪,专打迷盹着眼没有防备的野物。随着武家兄弟一年一年长大,每次外出的收获也越来越多。不知不觉,武勇渐渐失去了曾有的敦壮:脸上皱纹多了,腰虾了,背驼了;武家兄弟俩却长成了壮实威猛的小伙子:个头高出武勇一大截,腰板挺直,胸肌结实,胳膊粗壮,站似一棵松,坐尤一座钟,行如一阵风,虎头虎脑、精精神神的样子在杯子坪的农家子弟里特别惹眼。  朱家贵看着武大越长越壮实,越长越人模人样,有说不出的高兴,每次从外乡售货回来,都要把卖剩的头绳、芝麻油给女儿一点。他想把自己的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在适当的时候嫁到曾先生预言必出高人的武家茅屋,为自己生下一群高人外孙。但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想着武家的茅屋,朱家贵却心思重重很是不甘:自己与武家一田之隔,为什么就没有好风水?难道是武家把应该两家共享的风水独占了?    四  丁丑年(1938年)初夏,武勇按惯例到文先礼家帮工。文先礼祖业丰盈,有五百亩水田,七百亩旱地,六个老婆,八个子女,家里养着二十好几个家丁,是月溪场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他知书识礼,为人谦和,从不仗势欺人,很得乡人敬重。武勇在文先礼家做了十来年短工,深受文先礼信任,后来几年一直是文家的短工头。武勇知恩图报,每次到文先礼家都要带上烘得干干的野味,把文先礼家的那几十个短工管得井井有条。  武家兄弟不愿与父亲一道去红岩洞文先礼家,他们看中的是万斛坝磨子塝以书香传家的大户庞家。庞家是前河旺族,支系古远,传至民国,星罗两岸,牢牢控制了这一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磨子塝一支,世代为学,待人接物,管工理财,自是儒雅谦逊,宽容和蔼,气度不凡。万斛坝紧邻区公所,区公所所在地的土黄镇房屋鳞次栉比,屋边宇接,气势非凡,当场天人头攒动,熙来攘往,热闹不已。绕万斛坝而下的前河河水清澈见底,令武家兄弟喜欢得不得了,每天劳作结束,都要跳入河里,随波逐浪,大呼小叫,畅游至晚,感觉远远超过在自家茅屋前的大水塘里洗澡。有时,突然而至的暴雨令河水猛涨,短工们不用出工,纷给挤到河里捞鱼捕虾,这些也是武家兄弟在杯子坪永远也享受不到的美味。  刚刚割完麦子、油菜,还没来得及插秧,武家兄弟就接到父亲累倒的消息。兄弟俩火急火燎地赶到文先礼家,没来得及见父亲一面,父亲就咽了气。武家兄弟听说父亲是被文先礼的大儿子文应贤骑马撞伤不治而逝,一点也听不进文先礼的解释、安抚,也不要文先礼允诺的赔付、补偿,在文先礼家大吵大闹,日娘骂老子,挽袖拍膛子,砸碗掀桌子。当着县议员、平时在红岩洞打个喷嚏全月溪场都要抖三抖、骨子里连乡公所的人也不太放在眼里的文先礼哪见过这样给脸不要脸的人,气冲冲拂袖而去。早已忍耐不住的文应贤,等父亲一踱出堂屋,就吼来七八个家丁,将武家兄弟痛打一顿,把武勇的尸身抛出家门。  武家兄弟俩双拳敌不过四腿,鼻青脸肿地背着武勇的尸身回到杯子坪。草草掩埋父亲后,兄弟俩跪在坟头,咬牙切齿,焚香发誓,一定要为父亲报仇。盛夏时节的一天,武家兄弟探得文先礼要到杯子坪的亲戚家乘凉度夏,便拿出的火药枪,装上比打老虎还要多的火药,灌上比打野猪还要多的铁沙子,在梯子坡旁的密林里埋伏下来。夕阳西下,文先礼在家丁的保护下,不骑马,不乘轿,摇着蒲扇,边走边说笑踱步梯子坡,武家兄弟瞄准文先礼,两把火药枪同时击燃引线。“轰”“轰”两下,文先礼应声倒地,叫也没叫一下,便一命呜呼。    五  武家兄弟跑回秧田塝,一把火点了自家的茅屋,连夜逃出杯子坪。  武家兄弟逃到离杯子坪百多里外的黄金场,在一个僻远的小山沟里,隐姓埋名,烧山开荒。由于劳力好,吃得苦,没几年就盖了房,武大还娶了妻子,育下一女。壬午年(1942年)春上,串乡转场的朱家贵鬼使神差地来到黄金场这个僻远的小山沟,意外地发现了武家兄弟。武大见到自己指腹为婚的岳丈,热情地把朱家贵请到家里,除买了很多货担上的稀奇货外,还好菜好饭好酒好肉地招待他,临行时,又送给朱家贵五块现大洋,希望他保守兄弟俩的秘密。朱家贵满口答应,不动声色发货收钱,吃饭喝酒,对武家兄弟给自己的五大现大洋也毫不推辞。但一离开黄金场,朱家贵就连夜奔往土黄镇,向区公所告了密。原来,武家兄弟烧掉自己茅屋逃离杯子坪后,朱家贵就以自家女儿与武大指腹结亲为由霸了武家的宅基,修了两间瓦房,占了这块风水宝地。在黄金场见到武家兄弟后,他暗暗吃惊,想起自己所作所为和武家兄弟对付文先礼的手段,觉得不除武家兄弟自己便不得安稳,就会象文先礼一样被武家兄弟用火药枪轰掉。更何况,区公所的告示里还说:提供武家兄弟线索者,奖现大洋五十块。  当天夜里,土黄区公所的团丁不声不响地包围了武家兄弟在黄金场的新居,武家兄弟夜梦中被狗叫惊醒,才知道被朱家贵出卖了。他们操起火药枪,点燃房子,带着家小冲向屋后的大山。火光熊熊,人影憧憧,锣热枪急,鸡飞狗跳,一场混战后,团丁一死五伤,武家遭遇灭顶之灾:武大夫妇被团丁打死,小女葬身火海,只武老二一人逃进了屋后的深山。逃脱的武老二夜行晓宿,东躲西藏,花了三天时间悄悄潜回杯子坪秧田塝,趁夜摸进朱家贵家。当武老二操起朱家贵家的砍刀,劈向朱家贵的老婆和女儿、女婿时,朱家贵还在区公所旁的一间客栈里数他出卖武家兄弟得到的五十个银元。    六  武老二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再也无法过平常人的正常生活。想起与父亲、哥哥一起在大梁上狩猎的日子和大梁上那些人迹罕至的洞壑,想起月溪场、杯子坪的仇家给自己带来的灾祸和还未手刃文应贤、朱家贵的仇恨,武老二决定落草大梁,伺机报仇。大梁的树丛灌木,走兽飞禽毫不推辞地接纳了武老二,就这样,武老二开始了他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打家劫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土匪生活。他劫富,大多数时候都是抢掠大户人家,行商货郎。但不济贫,总是一人吃独食,何时有酒何时醉。生活无着时,他也掠贫,也从贫苦人家碗里抢食。谁若不从,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刀和枪。只有吴大黄从秧田塝搬家到老鹰窝的儿子吴孝礼家和其同院子的人户他秋毫无犯。当有人问及曾先生时,曾先生捋着他日渐花白的胡须喃喃自语:虎毒不食子,匪毒不及亲。  武老二寻过几次朱家贵,每次摸进他家都黑灯瞎火,杳无人烟。朱家贵在外串乡转场,根本不敢回秧田塝,那两间必出高人的瓦房空空如也,孤独地享受着难得的好风水。后来,朱家贵干脆在离秧田塝几十里地远的樊哙峡里安了家,把对武老二的恐惧和自己无福消受的好风水阻隔在远远的杯子坪。武老二也一直盯着文应贤的行踪,想寻机会像轰文先礼般把他轰掉。但文应贤腰里别着短枪,出入都有团丁保护,或骑马跑得飞快,或坐轿不见身形,武老二不但近身不得,就是见到了也没机会用火药枪瞄准轰击。  武老二在大梁扎了根,杯子坪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今天一户农家的肥猪被偷盗,明天一个单身的货郎被抢掠,后天一家月溪场上的商店被洗劫……久而久之,杯子坪的大人小孩、男女老少再也不敢单身出门,再也不敢夜里出行,再也不敢到大梁上放夜狗。就是大白天,没有四五个人一起,也不敢到大梁上去狩猎拾柴。小孩夜哭,父母只需附嘴其耳:武老二来了,小孩便会吓得只敢张嘴,不敢出声。 共 7500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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